北京猿人和田园洞人是同一种人吗?从两处遗址读懂古DNA
不是。周口店第一地点的北京猿人属于直立人;附近田园洞约四万年前的遗骸属于智人。一块化石怎样得到名字,一根腿骨怎样留下遗传线索?从北京房山出发,看两种证据各能回答什么。

同一张北京地图上,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距离
在北京房山的一张地图上找周口店,再找附近的田园洞,两处相距并不远。把地图换成年代尺,距离却一下拉开了。周口店第一地点的直立人在数十万年前生活;田园洞留下的一具智人遗骸距今约四万年。一个地名只能把人带到某处,不能说明那里的人是谁,更不能直接把他们连成一家。
“北京猿人”沿用的是发现史上的名称,这里的“北京”方便今天的人辨认地点,并不意味着当时已经有北京城。周口店也不是一个只有一种化石的山洞。第一地点、山顶洞和田园洞不能互换;读展签时,紧跟在地名后面的地点号、层位、标本号,往往比最醒目的大字更有用。
第一地点:为什么说是直立人?
设想把两份展签放在一起,一份标出牙齿形态和颅骨轮廓,一份标出出土地层。它们回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:骨骼形态可以和其他古人类标本比较;地层关系则帮助判断先后,还需配合相应的测年方法来估计年代。研究者用一组特征将第一地点的北京猿人归入直立人,而不是看到一件石器,就知道使用者的种名。
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不是只留下一张头骨供人辨认。遗址中的石制品、动物遗存和堆积本身,提供了复原环境与活动的另一组线索。不过,从一件工具推向具体用途,从某一层堆积推向长期生活习惯,中间都需要论证。确定一种人类曾经出现,和写出其中某一家人如何度过一天,证据要求相差很远。
田园洞:先给一根骨头定年
田园洞的材料是一具不完整的人体骨骼,不是北京猿人头骨上新取的一块样本。研究人员对骨骼做放射性碳测年;经过校准,年代约为距今四万年。测骨头与测旁边一件东西意义不同:前者更直接地把年代与这个个体联系起来。有机物能够留下可用信息也有条件,不能把适合田园洞骨骼的办法原样搬到数十万年前的所有化石上。
在这个年代和地点,有一位早期现代人生活过,这已经是一条很强的结论。他是怎样来到华北的,却是另一道题。仅凭一个位置和一个年代,画不出他父母迁徙的路线;即便后来在两地都找到相似遗传信号,也需要更多中间地点、不同年代的样本,才能在几种可能路线之间取舍。
从腿骨里读到的,不是一份完整户口簿
骨头中提取的物质并不全是人的DNA。许多短片段来自微生物,还要防止今天接触标本的人留下的污染。2013年的研究针对性地富集了某些人类遗传片段,分析线粒体DNA、部分核基因组等材料。判断片段是否表现出古DNA的损伤特征,和比较它与谁相似,是先后两步:如果第一步站不住,第二步的漂亮图表也没有意义。
线粒体主要沿母系传递,只代表许多家族支线中的一条。核基因组可以比较更多祖先留下的信号,却也不会显出某个人的姓名、语言或族称。2017年的研究扩大了比较范围,从更多位点观察田园洞个体与其他古今人群的关系;新增数据让问题变细,而不是把一根骨头变成了华北全部居民的名册。
相似、混合与直系祖先是三种说法
两个人与同一组样本共享较多遗传变异,可以支持他们所在人群有较近的共同历史,却不能仅凭这一点把其中一人认作另一人的直系祖先。堂表亲也会相似;中间经历过相遇和通婚的人群,比一条直线复杂得多。田园洞人的研究涉及与后世东亚等人群的亲缘信号,而不是为今天某个读者签发祖先证明。
把时间拨到新石器时代,研究者比较了中国北方和南方多个遗址的古DNA,发现早期样本之间存在差异,后来又留下了人群交流的痕迹。这种研究依靠有年代、有地点的一组样本,不能从一个现代人的姓氏倒推,也不等于每一件新式陶器都是一群新移民带来的。器物会被交换,技艺会被学习;人群迁徙则需要另外取证。
从洞穴走到半坡,该换一个问题
下一站若去看半坡,最值得先找的不是一张把北京猿人、田园洞人和仰韶居民画成父子三代的图。试着找一处房址、一组陶器或储存食物的遗迹:这些东西未必告诉我们村民究竟是谁的后裔,却能让人追问,一个家庭怎样住下来,邻人之间怎样共享空间。在周口店缺少答案的问题,在半坡未必有答案;只是可以提出的问题变得不同了。
这也是史前时间轴为什么不能从第一块化石一路数到第一位君王。生物演化、聚落生活和国家形成各有自己的尺度。你可以在今天北京的地理范围内讲述几十万年前的人类活动,也可以到西安读几千年前的村落;把两站连起来的是我们追问过去的方法,而不是一条已经证实的家谱。


